贺炜的解说,专业沉稳而不失激情。但他更让广大球迷津津乐道的则是总能在血脉偾张的比赛中讲出值得反复玩味咂摸的金句,因此也被球迷叫做“诗人贺炜”。不过贺炜在拥有今天挥洒自如的解说风采前,也经历过漫长的积淀和思考——他01年通过主持人比赛进入央视后,曾经被关在“小黑屋”里好几年,剪辑和解说了上千场比赛。正如前些天他在比赛中所说:“谁说这个世界是冰冷而残酷的?像克罗地亚人一样,只要你胸怀坚定的信仰,保持高昂的斗志,这个世界就会揭开它冰冷的面纱,向你露出灿烂的微笑。”

在贺炜看来,世界杯对我们这些球迷来讲,就如同生命中的年轮一般。它以四年为一个单位,承载着你在不同阶段的记忆和状态。

1986年,那时候贺炜6岁,他还太小,对当具体的比赛没有什么印象,但大人们对小小的电视里的那些画面特别感兴趣,而且为之疯狂的状态让他记得很清楚。直到后来去回看历史资料的时候,儿时的好奇才终于有了答案。

贺炜:因为1986年世界杯是我个人认为最为精彩、紧张、刺激的一届世界杯。尤其是马拉多纳的横空出世,阿根廷队淘汰赛2:1击败英格兰,5分钟的时间里,马拉多纳打进了两个球:一个是上帝之手,一个是连过五人。我才明白当时他们的疯狂是因为这件事情。当你经历过,然后你回来又懂了当时的那个情境的时候,你知道这种感觉特别棒。

1994年美国世界杯,对贺炜来说可能是一个开始。当时贺炜正在上初中。对于初中生来说,中考无疑是头等大事。当时的课业量还是非常大的,贺炜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世界杯。期间的某一天,他面临一场重要的模拟考试,但与此同时,那天凌晨有一场荷兰队的淘汰赛。看,还是不看?

贺炜:我自己房间里有一台小电视,但平时都不让开的。但那天晚上我爬起来,我用被子把我和电视机蒙在一块,因为即使你关掉电视声音,但是电视屏幕会闪光,那个闪光会透过房门的缝渗出去,我怕我爸妈晚上起来上厕所会看到闪光然后揍我。所以我用被子把我和老旧的电视机蒙在一块儿,那个老旧的电视机烫的像一个高烧的孩子,我当时心里是做了计划,要是电视机爆炸了,我就算是为这场比赛殉道了。在那种情况下,全世界就剩你和足球了,你的记忆会非常深刻。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到了1998年,贺炜从一个准备中考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准备高考的孩子。类似的故事仍在发生,贺炜继续与家长“斗智斗勇”。等到后来,足球真正变成他的职业的时候,回想当时所做的所有的小冒险,一是值得的,二是现在想起来有趣的回忆。从那个时候,贺炜觉得足球和自己分不开了,尽管他还不确定将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喜欢足球。

2010年南非世界杯是贺炜去前方参与解说的第一届世界杯。在此之前,他已经解说了许多的比赛,无论是演播室还是在现场。就像球队要经历预选赛才能晋级世界杯,作为解说员也需要有大量的积累,才能去到世界杯现场。但即便如此,世界杯的现场依然特殊,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同时贺炜又在热切地期盼着。

那一届贺炜解说了十六七场比赛,除了工作量,前方的工作环境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除了负责要在台上“唱戏”,贺炜还得自己“搭台子”,一些微小的细节比如需要带转换插头来适配中国的电器等等,事无巨细都需要考虑到。那一次去前方的经历令他印象特别深刻。

贺炜:这个工种有点像蛟龙突击队,像是海军陆战队,像是特种部队,他被空投到敌后,远离大本营的情况下,并没有太多的力量可以帮助你,你自己不管用什么方式,请你“活着”并且完成交给你的任务。然后也许你能撤回了,也许你撤不回来,当然这是个玩笑。我们的工作最终就是观众要看到我们的同事要看到的,是你完成现场解说的工作,至于你如何保证完成工作,包括乘坐交通工具,从一个城市赶到另外一个城市,这个都是会受到大量意外去干扰的。也许飞机会被取消火车会被晚点,在任何困难都出现的情况下,我们只是要看到你完成任务的结果,这是前方最困难的一点,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看过中央电视台转播的1978年世界杯的人,对这个名字一定不陌生——肯佩斯。宋世雄老师经典的声音告诉我们,这是阿根廷队的10号肯佩斯。但当时全中国可能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叫马里奥·肯佩斯。

贺炜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在当时,信息的量和获取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像这样的一些资料,是解说员独有的,观众并没有其他的信源。所以那个时候解说员的任务、矛盾的焦点在于,如何把现场的气氛能够尽量真实地通过自己的感触去传达给国内的观众。这个任务在今天的解说员的身上依然存在,但时代的变化,也给解说员带来了新的要求。

贺炜:我们现在处于全球化信息化的时代,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减法而不是加法,因为你面对的是理论上无穷大的群体,看球的球迷非常多,理论上你掌握的资料再多,你也不可能比这个群体掌握的更多。甚至这个群体里有着某些特殊经历的人员,他一定会比你更了解现场的情况,比方说了解参赛国的情况,他可能在阿根廷生活了20年,他甚至可能是马拉多纳的朋友,所以说你事实上面对的是超脑,你面对的是无所不能的团体。所以在这个情况下,你不能以多取胜,你不可能比你的听众了解的更详细,那么你需要做的是选取,你从100条信息当中,你个人通过长时间的锻炼,知道其中三十条信息对于本场比赛是特别有用的。那么你随着你人脑对现场的反应,现场出现的一个事件,你随机从事件关联的材料当中用你的脑子,调取相关联的两到三条,又不打扰场上比赛节奏的情况下,迅速交代给观众,这是人脑在做判断反应,并且做出最终呈现的过程。

贺炜觉得,在海量的信息中做出选取并且在临场迅速反应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也是需要不断锤炼的,一两个星期不说球,这个能力可能就会下降。有了长期的积累,贺炜的经验和能力让他有自信,从中选取的是自己感兴趣的也是很多球迷感兴趣的。如果做解说,一心想着把所有的信息都塞给观众,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有取有舍,才能留下精华。贺炜由衷地说:“我觉得我还是要锻炼,因为这一行我觉得确实是深不可测。”

贺炜说,所有的球迷都有一个共同的寄托物,就是足球,世界杯,来凝聚我们所有人的情感。我们处在一个多元化的时代,现在社会细分领域越来越多,所以不太轻易让两个人找到共鸣和纽带,而世界杯,恰恰扮演了这样的一个角色。

贺炜:我不认为它(世界杯)只是一个简单的体育赛事,我觉得它是在那个特殊时间点,全球的一个社会文化现象,它凝聚了太多人关注。而且让很多人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忘记伤痛贫穷战争,忘记日常生活当中面对的所有苦难,在这个情感的共融里,每个人在同一秒惊讶,在同一秒愤怒,在同一秒欢喜,当然对立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但是情感是被场上一个小小事件完全拨弄,在这一刻,人是没有身份之分的,一个总统也可能因为一个裁判的误判跳起来,而一个乞丐也会因为自己喜爱的球队获胜而觉得自己是一个国王。所以我觉得这个状态特别好,未来我还希望在这里陪着大家。

本届世界杯已经进入尾声,此时的贺炜正在俄罗斯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场决赛做着准备,明晚让我们跟随“瓦西里”的声音,去莫斯科见证又一个世界杯冠军的诞生。

“对我来说世界杯真的是年轮,我可以很轻松说出我看每届世界杯的状态,轻松的说出从业之后每届世界杯在前方的一些故事。我觉得以后也会继续下去,包括俄罗斯世界杯、下一届在卡塔尔进行的世界杯,2026年世界杯现在还不确定。这一切都将在未来,逐步从悬念变成现实。在这个过程中,我很愿意陪着那些像我当年一样,从懵懂无知到逐渐爱上足球爱上世界杯这样一个过程的所有的年轻的朋友们,包括那些喜欢上足球也决定一辈子不和他分开的这些中年球迷、老年球迷,我如果能够在这个位置上继续陪着大家,我觉得很荣幸,因为我自己也打算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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