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秦腔剧社的百年风云变幻,延续至今日,就像一位历经沧桑但活力依旧的百岁老人,她的经历传奇而悠长,顽强昂扬的生命力依然灿烂如春——这就是西安易俗社。

2005年底,中央下发了《关于深化文化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借此东风,古老的剧社顺应时代潮流,搭载变革与机遇的大船,在古老的秦腔艺术海洋中,开始了新一轮的航行。那么,百年易俗社青春永驻的密码是什么?

当时序进入21世纪时,在影视、网络、流行音乐等新艺术品种的冲击下,传统的戏曲艺术普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对一座财力并不雄厚、演员拿不到全工资,只靠唱秦腔来养活自己的剧社来说,能维持住就算不错了。但出人意料的是,西安易俗社却逆市飘扬、火爆的不得了。这是为什么呢?易俗社人的回答是:是文化体制改革的东风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人们也不用再为维持生计而奔波,演员们的命运和艺术生涯也因此而有了转机和改变。

2005年,西安市委决定将易俗社与其他三家市属秦腔院团组建成西安市秦腔剧院。2009年,易俗社被整体移交西安曲江新区管委会,并更名为西安市秦腔剧院有限责任公司所属易俗社分公司。从百年老字号华丽转身到拥有全新体制的现代化企业,百年易俗社正唱响着一支自己的青春之歌。

西安秦腔剧院斥资1000万元,对易俗小剧场进行修旧如旧的抢救性保护。古香古色的剧场新妆亮相后,市民游人们走进这里都不由感叹:“古老的易俗社洋气了、也时尚了,连每个‘零部件’都好像进入新时代”。

也许,市民和游人并不知道:改制后,易俗社财力上有了巨大改观,百年剧社的硬件资源被盘活,也成就了易俗社第18任掌门人惠敏莉和剧社众多痴爱秦腔的演员们。这位易俗社百年历史上的第一任女掌门,也终于圆了秦腔舞台的“梅花奖”之梦。近百位演员也都在心爱的舞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在我少女时代刚踏进易俗社大门的时候,也梦想过梅花奖,但我知道那是戏剧艺术的高峰,登顶太难。有时也许在舞台上干一辈子,也未必能离梅花奖近些。一个剧社想要出人出戏出精品,有了资金才有底气。”惠敏莉动情地对记者说。

百年前,高培支、封至模、范紫东那一代老艺术家的人品、学问,在百年后也堪称社会楷模。在他们心中,戏曲应当教人正心,让人行善,追求公平正义,为底层百姓奔走呐喊。出人、出戏,是艺术院团在市场中存活的不二法则。因为,一出好戏给一个百年剧社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荣耀和光彩。

近几年来,大型秦腔现代戏《柳河湾的新娘》在冲刺国家级奖项上频频发力,全省五个一工程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还曾两度获得国家文化部舞台艺术精品工程。政府重奖100万对易俗社予以资助、鼓励。惠敏莉说:“只要戏演得好,国家就能给重奖,这种政策上的支持对易俗社来说,是温暖、激励和肯定,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易俗社上上下下百十口人觉得自己对秦腔事业的坚守和努力得到了党和政府认可,感到特别地振奋。”

对基层演员们来说,更加实惠的是经济效益上的体现。一个精品剧目行情自然水涨船高,价位跟普通剧目肯定不一样。现在,《柳河湾的新娘》出场费已经超过10万。“戏好、名气大,自然有人主动上门来请。”

除了在各种国家级竞技平台上获得的荣誉,现代化企业的体制和思路,也给百年剧社在艺术创作方面带来了全新的启发和艺术境界上的提升。比如说,《秦腔》《柳河湾的新娘》邀请到了国家一级水准的导演和舞美设计,这使得祖辈扎根在西安的易俗社演员、导演,接触到了国内顶级新锐艺术家的创作理念。

“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20多年前,挚爱秦腔的资深戏迷贾平凹曾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描述着自己对秦腔那种复杂的情感。在他眼中,尤其是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秦腔如秦人一样,浓重的乡土观念使其死不离窝,虽在西北有些市场,却绝冲不出潼关往东南而去……

那些岁月,易俗社弥漫着一股“干和不干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大锅饭氛围。实行改制政策后,如今的易俗社不仅走过了那段低谷,取而代之的现代竞争机制强调能者当先,大锅饭时代的懒散被抛之脑后,整个团队都散发出用不完的活力与干劲。这几年来,易俗社携秦腔远赴北京、上海、兰州、广州,甚至还走出国门让秦腔走向世界。澳大利亚悉尼的专栏作家Joe来中国才三天,就迷上了易俗社的现代戏《秦腔》,他惊叹:“这是足有3000年历史的中国歌剧。”

三伏天里送戏下乡,小飞虫看到舞台上的亮光直愣愣扑来,演员张嘴一唱,虫子飞到嘴里,也只能生生咽下去继续唱。隆冬时节文化惠民,大雪纷飞零下十几度、篷布搭的舞台和换衣室四面漏风,用唯一能发热的电熨斗把领子烫一下,就是一众演员取暖的方式……

每到春节时看戏的基层群众多,易俗社七八十人的团队几乎整个春节都在关中农村或乡镇辗转,不能回家过年。其实,为了生计,有戏可演,无论什么地方邀请,再远的路,演员们也都会一路赶去。只要有机会、有平台,能干成事,爱秦腔的人当然愿意付出心血和努力。

易俗社人对秦腔的爱,深深打动了央视新闻中心记者代钦夫:“易俗社是百年剧社,这里的演员也是国内一流水平,可演出条件的艰苦程度令我吃惊。其实,城里过年不缺文艺演出,但农村太缺乏了!这些给基层送戏的一群人值得被关注,就是这些不为人知的演员默默奉献自己,放弃春节和家人团聚的机会,给基层群众带来欢乐。”

今年春节期间,得知易俗社的演员们来镇上演出,甘肃秦安县郭家镇贠家崖村的村民贠建林带着自家的煤炉子和几口大锅,赶到后台为演员们烧热水。他憨厚地说:“看不见舞台上演的啥,我听个声音就够了,给大家烧热水也是支持咱秦腔事业。”每当想到这些可爱的观众,惠敏莉和同伴都会对这些观众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最质朴的就是基层的劳动人民,每当看到他们在台下苦等、期待的目光,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洗涤了。秦腔演员干的就是这个职业,我们无怨无悔。”

国家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司长马文辉表示,时代潮流不可阻挡,网络及影视对戏曲的冲击力度很大,更别说是古调独弹、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秦腔了。国家颁布《非遗法》,就是要用法律手段来保护、扶持日渐凋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在谈到百年易俗社未来时,马文辉认为,在现代社会中,只有贴近生活、贴近现实、贴近群众,艺术才能在观众心目中留下回味,值得人们咀嚼反思的戏,才能真正打开市场。

改编自贾平凹同名小说的大戏《秦腔》,让央视《探索发现》栏目导演曹汉民看罢落泪了:“这部戏让人反思,反思我们该如何对待传统文化的生存家园,这是我们对日渐凋零的秦腔艺术深情的回望。我想立即就去西安,听听最古老最地道的秦腔,看看那三千年前最古老的摇滚乐,用我的镜头记录下这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化石。”

有人说,一座城市是有呼吸、有记忆的。如果忽视一个地区的历史文化,整个城市将会伤感,市民也将丢失了历史的认同和感情的归属。在西安,弹奏得最高亢的声音是秦腔古调,朴实、粗犷、豪放、饱满、酣畅的秦腔和百年易俗社,如今在岁月中已凝固成了西安一张别致、古老的名片。

仅今年暑假以来,易俗社已接待了十多批来调研的大学生,他们有的来自马来西亚,有的来自韩国,还有来自杭州、天津、广州、西安等国内城市,带着那份揭开古老文化神秘面纱的新鲜感,这些90后大学生们来到剧社里做社会调查。在易俗社资料室里,香港大学中文系两位大学生对着尘封大半个世纪的厚厚资料,埋头苦读了两个多月,他们从香港飞来这里,就是为了了解百年剧社的价值,感受秦文化的味道。

每次看到年轻的大学生走进剧场,女掌门惠敏莉就特别激动,“大学生戏迷来了,我感到特别欣喜,对他们充满敬畏。他们不但自己演出,闲暇时间也会写写观后感和剧评。”一些大学生文化积淀特别深厚,看戏之后也谈得特别到位,“他们连一点细节都不会忽略。青年大学生的建议,不仅让演员们能学到很多,还能激发出好多新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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